第27章
  嬴政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,翻开。
  官廨里静得吓人,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,和许行低声念数、学徒打算盘的噼啪声。
  田佐吏站在一旁,汗流浃背。
  半个时辰后,蒙武回来,抱拳道:“王孙,库房查毕。桐油实存比账上少三十桶,麻绳少五十丈。铁料数目对不上,正在细核。”
  田佐吏腿一软,差点跪倒:“将、将军明鉴,许是出入登记有误,许是……”
  “许是什么?”嬴政抬眼,“许是有人误领了,误用了?”
  他放下竹简,指尖在某一行轻轻一点:“这上面记着,三月十五,公子傒府领铁二百斤,造府门兽环。可我前日去伯父府上拜访,见他府门兽环乃是铜铸,光泽犹新,不似新换。”
  田佐吏脸白了。
  嬴政又翻一页:“四月二十,宛地工师领硬木十方、生漆五桶,造华盖车一架。可据我所知,宛师这半年都在修旧车,并未造新车。”
  “这、这或许是记混了。”田佐吏声音发颤。
  “记混了?”嬴政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田佐吏,你这少府的算盘,打得好啊。该记的记混,该给的核验,核验了三日,我庄子一粒铁砂都没见到。”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田佐吏面前。
  少年身量还未长成,可那股压迫感,竟让久经官场的老吏不敢直视。
  “我今日来,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”嬴政声音压低,只两人能听清,“我要的东西,今日申时前,送到庄子。往后每月按定额拨付,不得延误。”
  田佐吏猛地抬头:“王孙,这不合规矩。”
  “规矩?”嬴政从袖中又抽出一卷帛书,展开一角,“你看清楚了,这是大田令的手令,特许西郊庄子试造新农具,少府需全力配合。你卡我三日,是觉得大田令的手令,不如你的算盘响?”
  田佐吏瞪大眼睛,看清了帛书上的印鉴,真是大田令的官印。
  他怎么会拿到大田令的手令?那边明明打过招呼的。
  嬴政收回帛书:“还有问题吗?”
  “没、没有。”田佐吏彻底软了,“下官这就去办,这就去办。”
  “慢着。”嬴政叫住他,“之前记混的那些账,我给你三日时间,理清楚,补回来。三日后,我来看结果。”
  田佐吏扑通跪倒:“诺,下官一定理清。”
  嬴政不再看他,转身往外走。蒙武、许行紧随其后。
  出了少府官廨,上了马车,许行才长舒一口气:“王孙,您何时拿到大田令手令的?老夫竟不知。”
  嬴政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:“昨日去拜访大田令,给他看了曲辕犁的图样,算了笔账,一架好犁,一年可多收五十石粮。关中若推广万架,便是五十万石。”
  许行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十万石。”
  “大田令管的就是粮食增产。”嬴政睁开眼,“这笔账,他算得清。”
  “哇,阿政你居然会主动去跑关系了。”苏苏在意识里雀跃,“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刚正面呢。”
  “刚正面费时费力。”嬴政在意识里回她,“找到关键的人,算清关键的账,事情就成了一半。”
  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  “另一半?”嬴政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市,“得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
  三日后,西郊庄子迎来一群特殊的客人。
  大田令领着几个属官,亲自来看能多收五十石粮的犁。
  墨环紧张得手心冒汗,却还是沉着气,将改良后的三架犁一一展示。软土犁轻巧,硬土犁坚固,山地犁的犁头用了复合铁片,硬而不脆。
  许行则在试验田边,摆开算筹,当场演算:一夫配此犁,日耕亩数、省力几何、增产几许……数字清晰,推算严谨。
  大田令抚着犁把,良久不语。他蹲下身,抓了把刚翻出的土,在手里捻开。土块酥松,裹着潮气。
  他问:“这犁造价多少?”
  墨环看了眼嬴政,得到示意后答道:“若量产,一架约需粟米八石。”
  “八石。”大田令重复一遍,站起身,看向嬴政,“王孙可知,寻常农户一家,一年口粮不过三十石?”
  “知道。”嬴政点头,“所以不能直接让农户买。”
  “哦?”
  “可由官府先造,租给农户,以增产部分分期抵偿。或设农具贷,以田契为押,低息赊购。”
  嬴政显然早有思量,“再者,此犁省力,老弱妇孺亦可操作,能解放壮劳力去垦荒、务工,这些,都是隐形的增收。”
  大田令眼中闪过异彩。他重新打量眼前这少年。本以为只是个弄巧的公子哥,没想到思虑如此周全。
  他沉吟片刻,“王孙所言,确有道理。但兹事体大,需奏报大王,廷议定夺。”
  “这是自然。”嬴政拱手,“小子只请大田令将今日所见,如实禀报大王。另有一物。”
  他引众人走到井边。井架上,已经装好了一套木制的滑轮组。
  墨环摇动把手,只见大轮转动,井绳平稳上提,不过七八息,满满一桶水便出了井口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”大田令快步上前。
  “省力汲水车。”嬴政道,“山地高处之田,灌溉艰难。若以此车配合水渠,可引低处之水上山。一车一日,可溉田二十亩。”
  属官们围上去,议论纷纷。有人试着摇了摇把手,惊道:“果真轻省。”
  大田令深吸口气,转身郑重向嬴政一揖:“王孙造此利民之器,功在千秋。老夫必当全力促成此事。”
  嬴政还礼:“有劳大田令。”
  送走这群人,庄子上下都松了口气。
  墨环擦了把汗:“王孙,咱们成了?”
  “第一步罢了。”嬴政望着远去的车驾,“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较量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苏苏不解,“大田令不是答应帮忙了吗?”
  “大田令是管粮的,他看到了增产的好处。”嬴政走回工坊,声音平静,“但少府是管物料的,宗室是分利益的,朝堂上是讲平衡的。一架犁省下的力,就是有人会失去的权。”
  他拿起一块画着齿轮的木板,手指划过弧线,道:“苏苏,你说过,技术革新会打破旧有的分配。”
  “是啊,就像工业革命一样。”
  “那现在,轮子已经转起来了。就看那些人,是想顺势上车,还是想伸手去卡轮子了。”
  傍晚,咸阳宫。
  老秦王看着案上大田令的奏报,又看看旁边少府补交的修正账目,半晌,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寡人这曾孙儿,有点意思。”
  侍立在一旁的内侍低头:“政公子聪慧,且有实干之才。”
  “实干?”老秦王手指敲了敲奏报,“他是实干,也是巧干。你看,他卡少府的脖子,不是硬闯,是拿着大田令的手令去。他要推广新犁,不算虚的,算的是五十万石粮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道:“更难得的是,他知道借力,借大田令的力,借增产的力,甚至借寡人好奇的力。”
  内侍可不敢接话。
  “去。”老秦王忽然道,“传话给少府,西郊庄子要的物料,按期足量给。再告诉政儿,一个月后,寡人要亲眼看看他那能多收五十石粮的犁。”
  “诺。”
  内侍退下后,老秦王独自坐在殿中,目光落在舆图上。
  秦国缺粮,更缺敢想敢干、又能把事干成的人。
  这曾孙儿或许不止会种田。
  与此同时,公子傒府上。
  砰一声,陶盏砸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  “好个嬴政,好个王孙,”公子傒脸色铁青,“竟敢查到我头上,那田佐吏也是个废物。”
  幕僚低声劝道:“公子息怒。眼下大王似乎对他颇为赏识,不宜硬碰。”
  “赏识?哼,不过几件农具罢了。”公子傒冷笑,“等他真触到那些人的利益时,看谁还护着他。”
  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  “少府那些人,丢了面子又折了物料,心里能没怨气?”公子傒重新坐下,指尖蘸了酒水,在案上划了一道,“还有将作监、司空府,新犁若推广,旧犁谁造?旧渠谁修?这里头的油水,动得可不止一家。”
  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阴鸷。“咱们不急。等着看吧,自然有人,比咱们更急。”
  夜色渐深。西郊庄子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  嬴政伏案画着新的图样,是苏苏提到的播种耧车。墨环在一旁看着,不时发问。
  “阿政,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急了?”苏苏轻声问,“一下子把大田令、少府都惊动了。”
  “不急不行。”嬴政笔下不停,“春耕就在眼前,错过一季,就是一年。秦国等不起,那些挨饿的农户更等不起。”
  他停下笔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。“苏苏,你说过,变革最好的时机,是危机之时。”
  “嗯,因为旧系统失灵了,大家才愿意尝试新东西。”